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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全部作品及简介语文莫言文集(上)(12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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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全部作品及简介语文莫言文集(上)(1280页)

莫言文集 上 【新闻一线】 人民网 10 月 11 日讯据诺贝尔奖官方网站报道,北京时间 19 点, 2012 年诺贝尔文学奖揭晓,中国作家莫言获奖。 莫言 1955 年 2 月 17 日出生,原名管谟业,生于山东高密县,中国当代著名作家。香港公开大学荣誉文学博士,青岛科技大学客座教授。 1981 年开始创作生涯。迄今有长篇小说红高粱家族、天堂蒜苔之歌等,中短篇小说集透明的红萝卜、爆炸等。另有莫言文集五卷。 【名人评价】 瑞典著名汉学家、诺贝尔文学奖终审评委马悦然评点莫言说“莫言非常会讲故事,太会讲故事了。他的小说都是很长的,除了在上海文学发表的莫言小说九段。”,“我感觉他写得太多了,他的书有现在的一半厚就更好了。”他还曾亲自对莫言说“你的小说太长了,你写得太多了。”,莫言幽默地回答“我知道,但是因为我非常会讲故事,只要开始了就讲不完。” 日本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大江健三郎认为,莫言是中国作家中有资格问鼎诺贝尔文学奖的人选。 【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 诺贝尔委员会给其的颁奖词为 2012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为莫言,他“很好地将魔幻现实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结合在一起”。 012 o 【莫言简介】 莫言的名字被读者熟知,应该是电影红高粱公映之后的事情,这印证了影视媒体对文学界的巨大影响。虽然在文坛上莫言名气很大,也不断获奖,但我一直不喜欢他的文字风格,故不多置评。(宇慧按) 莫言( 1955-),男,原名管谟业,中国新一辈极具活力的作家之 一。自八十年代中以一系列乡土作品崛起。虽然早期被归类为“寻根派”作家,但其写作风格素以大胆见称,小说中总是充满进攻型的语言。例如成名作红高粱家族里,不断出现的血腥场面中充满着强烈的感情控诉,但在“屎尿横飞”的场景之间,其实正是演义着一段现代革命的历史。故事中那片广袤狂野的高粱地,也被描绘成一个把历史、传统、城乡纵横交错的辽阔炫丽空间。 在经历红高粱的写作高峰后,莫言继续寻求突破,创作了大量中短篇作品及数部极具份量的长篇小说如酒国及丰乳肥臀等,不少的小说集如红耳朵及传奇莫言亦先后 在台湾推出。由于童年大部份时间也在农村度过,莫言自谓一直深受民间故事或传说所影响,故乡高密的一景一物就正正是他创作的灵感泉源。小时在乡下流传的鬼怪故事的,也成为莫言许多荒诞小说的材料。十三步 中出现了神秘的南美洲魔幻写实,描写一个人的“变身”,以华丽的语言带出一浪接一浪的神秘。酒国则以充满浪漫色彩的描写,绘划出一个盛产名酒地方的故事。红树林实现了小说题材的时空转换和创作方法的探索更新,是对自己的一大超越。 无论故事的情境气氛是华丽炫目、荒诞无稽还是鬼灵精怪,莫言的丰富想像空间与澎湃辗转的辞锋 总是能叫人惊叹不已──诚如张大春在为红耳朵作序时所言“千言万语,何若莫言” 莫言小档案 1955 年 2 月 生于山东高密,童年时在家乡小学读书,后因文革辍学,在农村劳动多年。 1976 年 加入解放军,历任班长、保密员、图书管理员、教员、干事等职。 1981 年 开始创作生涯。迄今有长篇小说红高梁家族、天堂蒜苔之歌等,中短篇小说集透明的红萝卜、爆炸等。另有莫言文集五卷。 1986 年 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 1991 年 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鲁迅文学院创作研究生班并 获文艺学硕士学位 1997 年 以长篇小说丰乳肥臀夺得中国有史以来最高额的“大家文学奖”,获得高达十万元人民币的奖金 1997 年 脱离军界,转至地方报社检察日报工作,并为报社的影视部撰写连续剧剧本 莫言创作年表 1981 年秋,在河北保定市的双月刊莲池第 5 期发表处女作短篇小说春夜雨霏霏。 1982 年,在莲池第二期发表短篇小说丑兵、第五期发表短篇小说为了孩子。 1983 年春,在莲池二期发表短篇小说售棉大路并被 小说月报转载。秋,在莲 池五期发表短篇小说民间音乐,此文得到老作家孙犁赏识。孙在一篇短文中说这篇小说有一种空灵之感 。 1984 年春,在长城双月刊二期发表小说岛上的风、五期发表雨中的河。秋天,得到军艺文学系主任、著名作家徐怀中先生赏识,进入该系学习。 1985 年春,在中国作家二期上发表中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卜,引起反响,中国作家组织在京的作家与评论家在华侨大厦举行讨论会讨论该作。是年,在多家刊物上同时推出中篇小说球状闪电(收获)、金发婴儿(钟山)、爆炸(人民文学)、及短篇小说枯河 (北京文学)、老枪(昆仑)、白狗秋千架(中国作家)、大风(小说创作)、三匹马(奔流)、秋水(奔流)、等。 1986 年,春天,小说集透明的红萝卜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在人民文学第三期发表中篇小说红高粱。该作一发,引起轰动。随即发表系列中篇高粱酒(解放军文艺)、高粱殡(北京文学)、狗道(十月)、奇死(昆仑),同时还发表中篇筑路(中国作家),短篇小说草鞋窨子(青年文学)、苍蝇、门牙(解放军文艺)、等。夏天,与张艺谋等人合作,将红高粱改编成电影文学 剧本。 1987 年春,长篇小说红高粱家族由解放军文艺社出版。中篇小说欢乐在人民文学一、二期合刊发表,受到批评,事过多年,始有作家和评论家对该作得新评价。秋天,中篇小说红蝗发表( [收获 ]三期),该作因强烈的个性风格和大胆和亵渎精神,连号称新潮的评论家也不能接受,纷纷著文批评。也是多年之后,才有评论家对该作发出了另外的声音。 1988 年,春天,电影红高粱获西柏林电影节金熊奖,引起世界对中国电影的关注。在十月杂志发表长篇小说天堂蒜薹之歌,同年四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单行本。青年 文学第十发表复仇记、马驹横穿沼泽(这两篇收 [食草家族 ])。秋天,山东大学、山东师范大学在故乡高密联合召开“莫言创作研讨会”,有关论文汇编成莫言研究资料由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 九月,考入北京师范大学创作研究生班。小说集爆炸由解放军出版社出版。 1988 年,秋天,长篇小说十三步首发(文学四季)随 即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此书出版后,大概只有一个名叫林为进的人,在河北的(文论报)发表过一篇评论文章。后来又有港台的几个人写过评论。作者认为此书是一部真正的“先锋”之作。 1989 年三月,小说白狗秋千架获台湾联合报小说奖。四月,中短篇小说集欢乐十三章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六月,在人民文学发表中篇小说你的行为使我恐惧。冬天,开始创作长篇小说酒国。 1990 年,中篇小说父亲在民夫连里在花城发表。继续创作酒国。 1991 年春,在高密家中创作中篇小说白棉花(花城)、战友重逢(长城)、怀抱鲜花的女人(人民文学)、红耳朵(小说林),夏天,创作神嫖、夜渔、鱼市、翱翔等短篇小说十二篇。秋,中短篇小说集白棉花由华艺出版社出版 。 1992 年,创作中篇小说幽默与趣味(天津小说家)、模式与原形。梦境与杂种(钟山)。 1993 年,二月,长篇小说酒国在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三月,中篇小说集怀抱鲜花的女人由社科出版社出版。十二月,长篇小说食草家族由华艺出版社出版。十二月,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短篇小说集神聊。 1995 年春节,在高密创作长篇小说丰乳肥臀。秋,五卷本莫言文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冬,丰乳肥臀在大家连载,并获首届“大家文学奖”。单行本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电影太阳有耳获柏 林电影节银熊奖。 1997 年创作话剧钢琴协奏曲 与人合作)。 1998 年,发表中篇小说牛( [东海 ]六期, [小说月报 ]九期、 [小说选刊 ]九期转载)、三十年前的一场长跑比赛( [收获六期 ],短篇小说拇指铐( [钟山 ]一期, [小说选刊 ]转协)、长安大道上的骑驴美人( [钟山 ]五期)、白杨林里的战斗( [北京文学 ]七期)、一匹倒挂在杏树上的狼( [北京文学 ]十期 )、蝗虫奇谈( [山花 ], [小说选刊 ]五期选载)。十二月,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散文集会唱歌的墙。 1999 年,发表中篇小说师傅越来越幽默( [收获 ]二期)、我们的七叔( [花城 ]一期),短篇小说祖母的门牙( [作家 ]一期),另有中篇小说野骡子、司令的女人 [收获 ]、 藏宝图 [钟山 ]发表,短篇小说儿子的敌人 [天涯 ]、沈园 [长城 ]发表。三月,海天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红树林。十二月小说集长安大道上的骑驴美人由海天出版社出版,小说集师傅越来越来越幽默由解放军文艺社出版。 楔 子 围绕着棉花的闲言碎语 人类栽培棉花的历史悠久,据说可上溯一万年。我想可能不止一万年也可 能不足一万年,这问题并不要紧。棉花用途广泛,一身都是宝,关系到国计民生,联系着千家万户,是一类物资,由国家控制,严禁黑市交易,这东西很要紧。知道炸药吗就是董存瑞举着炸碉堡那种东西,那东西里有一种重要的配料,就是从棉花里边提炼出来的。 我们高密县是中国小有名气的产棉县,因为棉花我们县受到过周恩来总理的表扬。说有一年朝鲜领导人跟中国要棉花,周总理给高密县长打了一个电话,说高密县,你们弄点棉花支援一下朝鲜吧。高密县就把全县的棉花集中起来,往朝鲜运。刚运去一半,那边就说,够了够了,不用运了,再多就没地方放了。周总理很高兴,说高密县真是好样的。全县人民至今还为此事感到骄傲。 关于棉花我自认为是半个专家,从种植到加工,这期间的每一个过程我都清楚。因为我曾亲自干过这些事,而且干了很久,请允许我嗦一会儿,关于棉花。 农历三月中旬,由于太阳开始向我们靠拢,地温上升,河水开冻,蜷缩了一冬天的农民们,从窝里钻出来,抻抻胳膊舒舒腰,人都仿佛长高了几寸。遍身死毛的牛马也从圈里拉出来,沾着满尾巴满屁股的稀屎,扭动着刀刃一样的脊梁骨,拖着耙子,忧虑重重地走向一望无际的原野。春天的原野其实十分美好,头上是碧蓝的天,脚下是黑色的 地,鸟儿在天地间痛苦地鸣叫着,刺猬耸立着枯草般的毛刺在水渠边睡意未消地寻找着甲虫与爱情。蜥蜴在爬行。熬干了脂肪的蛤蟆在水边蹲着叫,叫声和身体都锈迹斑斑。被寒风吹尽了浮土的道路上,我们与牛在行走。棉花地去年秋天就耕过了,冻了一冬,现在很暄,都说春天的地像海绵。我们要在牛的帮助下把地耙平,使坷垃破碎,使水分保持,准备播种。当我们站在铁耙上,肩上搭着长约三米的使牛鞭,手扯着与牛鼻子相连的驭牛绳,身体晃动着,随铁耙波浪式前进时,心中充满希望,很想仰脸歌唱,对着那无垠而深情的天空和辽远的大地与天空的接合部。至今我也难 以从感情上接受地球是圆的并且绕着太阳旋转的事实,我更愿意天圆地方,“天似穹窿,笼罩四野”,然后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地球是方的,宇宙是有限的,人活着才有点意思。即使地球真是方的,宇宙真是有限的,人活着也不容易。田间小憩时,看着疲倦的牛僵立着反刍。一团乱草从牛的喉管里涌上来,逼着它运动嘴巴咀嚼。如果它不咀嚼,就标志着它不正常,于是,郭老肚子便命令我,把一泡热尿滋到牛的鼻孔里,刺激它反刍,这法子有时挺有效,有时根本不灵。此法不灵时,郭老肚子便命令我用鞭杆敲打牛角,试图唤醒牛的反刍意识。这很有点像 临济宗的当头棒喝。此法有时灵有时亦不灵。如果它实在不反刍,就说明它确实有病,不能继续使役了。我总想,应该有一些生性狡猾的牛钻这个空子,强忍着不反刍,然后得到休息的机会。幸亏牛们不如我这般坏,否则,人类役使牛类的历史就该结束了。 铁耙晃悠悠荡过去,牛的蹄印被耙平,松软的土地露出新鲜的层面。大地犹如毛毡,布满美丽而规则的波浪形花纹。郭老肚子说种地应该和绣花一样。在棉花加工厂工作时,有时我站在数十米高的棉花垛上,常常放眼眺望,希望能看到五湖四海。五湖四海是看不到的,绣毡般的大地却尽收眼底。隔着棉花加工厂那道两 米高的砖墙,我感到自己产生了一种进了笼子的幸福。人并不总是想在广阔天地里有大作为的。我看到熟悉的田地上,蠕动着星星点点的农人。我知道他们很辛苦。但在文人骚客眼里,这一切却像诗、像画,这些家伙都是些不生孩子不知道肚子痛的坏蛋。棉花被霜打掉大部分叶片后,棉桃成熟开裂,洁白的棉絮膨胀出来,一片片的棉花,像蔚蓝天空中的片片白云。河流看不出流动,村落像一些玩具,这是我登高远望后精神境界的一次飞跃,怪不得人说站得高看得远呢这里是成堆的白,外边有青翠的绿,鲜艳的红萝卜,金黄的豆叶,一行行耸立在渠道边像火炬般的杨树。秋天 的气息沁人肺腑。站在棉花垛上看棉花地很好,但我真怕回到棉花地里去干活。 春天,我们赶着牛耙地时,村里的女人就围坐在生产队的大仓库里,一粒粒地筛选棉籽。成熟的、颗粒饱满的放在大箩筐里;干瘪的、不成熟的放在小箩筐里。这是一种富有情趣的、应该算是愉快的劳动,因为劳动的强度不大,女人聚堆,又都是结过婚的女人,于是百无禁忌,谈话的中心总是围绕着两腿之间那点事物,欢声笑语震动四壁。 有一天,郭老肚子让我去找保管员领二两麻给牛套上搓一根鞅绳,我便到仓库里找。到了那里我增长了不少知识。 “嫂子,把你那家什给我用 一下。” “你的家什呢” “我的家什满了。” “你那个家什就那么小” “你那个家什大” “保管员进去正好” 于是便哄堂哈哈笑。 其他如硬、软、粗、细、长、短、上来、下去等等,都变成与性有关的隐语。据说有一李姓的中年女人,浪得厉害,男人们也都说她性大。有一次她说浪话说上了劲,坐在棉花籽上,把一条裤子都尿湿了。几年后,我在棉花加工厂工作时发现,一群大姑娘聚了堆,浪起来不比娘们差,只不过稍微含蓄,不那么赤裸裸罢了。 棉籽选好以后,要用温水喷淋,然后堆在一起发热,让硬壳变软 ,以利胚芽破壳而出。等到新芽努嘴时,即用剧毒的“ 3911”药液拌种,以毒杀土壤中的害虫。棉花这东西特喜欢招虫,什么蚜虫、红蜘蛛、造桥虫、象鼻虫、棉铃虫,简直是虫出不穷,芽苗一出土,就得喷药,一直喷到八月老秋,一群姑娘、半大小伙子在一位技术员的带领下,天天背着沉重的喷雾器,喷洒农药,一干就是三个月。这事儿我干得很够了。起初喷药时,还能嗅到药味,喷几天就什么味道也嗅不出了。 60 年代刚兴起农药时,喷药的人要带上防毒面具、乳胶手套、穿长袖衣服,不暴露丁点皮肤。我姐姐她们喷药时都这样。后来,到了我们这拨接过喷雾器时, 所有的禁忌都被破坏,即便是喷洒剧毒的“ 1059”、“ 1605”之类高效有机磷农药,我们也不在乎。姑娘们因为胸脯珍贵,都穿着半袖衬衫保护,口罩是绝对不戴,谁戴谁遭耻笑。手套更不戴,生产队里没钱给买。偶尔买一副也珍藏起来,舍不得戴。我们男孩比姑娘们要彻底多了。既然没有秘密要遮掩,穿衬衣干什么说实话,那时我们谁也不把衬衣叫衬衣,况且农民从来就不穿衬衣,我们冬天一件棉袄,其余的时间一件小褂。什么背心、衬衣、毛衣之类,跟农民没关系。现在当然也有关系了,农民富起来了嘛。穿衣服层次多了第一是麻烦,第二是不利于坦白襟怀。 现在都说农民变刁滑了,是不是跟穿衣服层次太多有关系呢我一进棉花加工厂时,厂党支部书记训话同志们,我们穿的棉衣、绒衣、衬衣、都是棉花的儿女。这话深刻得我至今不敢忘记。 我们光着背,赤着脚,只穿一条裤头,背着五十斤重的喷雾器,喷洒剧毒农药,与棉花的敌人也就是我们的敌人战斗。我们光背小子挣的工分跟姑娘们一样多。她们有意见,因为她们的衬衣被喷雾器磨破了。我们很流氓地说“你们也光背呀”她们不敢光背。据说,乍兴起农药时,那药厉害得很,能毒三辈,就是说毒死的耗子被猫吃了猫也中毒而死,中毒而死的猫被人吃了人也被 毒死。中毒而死的人没人吃。农民把自己的尸体看得比性命还珍贵,深深地埋葬,狗吃不了,否则也许还能毒死狗。后来,毒药不灵了,把棉铃虫放到号称剧毒的农药里浸泡半小时,那虫子照活。也有人说不是药不灵,而是人和害虫的抵抗力大大增强。与我一起喷药治虫的方碧玉是一位大眼睛小嘴巴的俏姑娘,我虽然比她小四岁但也经常想要她做媳妇。她很有力气。她从小没娘,由她爹拉扯成人。这家伙的爹会武术,曾经一个“二踢脚”踢死一条恶狗。这家伙从小跟她爹练武,压腿打飞脚,能把脚踢得比脑袋还高。小伙子们都馋她,但怵她的拳脚,只能口头上过过瘾,谁也不 敢动手动脚。所以这家伙在棉花加工厂做临时工前,绝对是个处女。这家伙跟我一起在生产队喷药时,不知为什么事想不开了,竟然喝了半瓶子“马拉硫磷”,居然没死,只迷糊了几天,据说打下了几条蛔虫,就又背起了喷雾器。别人问她为什么要寻短见,她说谁寻短见了你不寻短见喝毒药干什么我为了治肚里的蛔虫呢这家伙 这家伙留给我的印象最深了。坦率地说,这十几年俺运气不错,见了几个质量蛮高的女人,但没有一个能与我记忆中的方碧玉相比。用流行的套话说这家伙具有一种天生的、非同俗人的气质。这家伙有一根长得出众的脖子,有一段时间我 们给她起了个诨名白鹅。这几年我学了不少文化,知道天鹅和白鹅相比,天鹅更文绉绉、更优雅些,所以很后悔当初没有叫她天鹅。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句话我当时也知道呀我真是个“傻帽”。光滑的脖子下边,这家伙那一对趾高气扬的 禁止 ,也超过了一般姑娘。农村姑娘以高乳为丑、为羞,往往胸脯一见长时,便用布条儿紧紧束住,束得平平的,像块高地。一般农村姑娘的胸脯是高地,方碧玉那家伙的就如同喜马拉雅山啦。这家伙胳膊长腿也长,肤色黝黑。别的部位我无福见到,只能靠想象来补充了。 我经常回忆起二十年前在生产队的数千亩棉田里与 方碧玉她们给棉花喷药灭虫时的情景,那是多么浪漫的岁月呵,哎哟我的姐你方碧玉你额头光光,好像青天没云彩;双眉弯弯,好像新月挂西天;腰儿纤纤,如同柳枝风中颤; 被禁止 软软,好像饽饽刚出锅;肚脐圆圆,宛若一枚金制钱 这都是淫秽小调十八摸中的词儿,依次往下,渐入流氓境界。那年棉花疯长,雨水充足,花棵子足有一米半高。清晨,大雾弥漫,一块块的红太阳从雾中显出来,天地间仿佛拉起了一幅无边无缘的粉红色纱幕。我们瑟瑟缩缩地到达田间。技术员从井里打上水,用玻璃吸管往水里兑药液,再把搅拌均匀的药水灌到我们的喷雾器里。方 碧玉抱着光胳膊说这么浓的雾,棉花枝叶上全是水,喷上药液不就立刻流下来了吗技术员是个双眼角永远夹着眼屎的中年人,在生产队里以胡搅蛮缠著称,队长见了他都惧怕三分。他斜着眼说流下来有地承接着,你操什么心方碧玉便不再言语,撅着屁股,一起一伏地往喷雾器里打气。她胳膊有劲,上身起伏的速度特别快。我有时站在她对面,有时站在她背后,经常因为专注地看她打气而忘记往自己喷雾器里打气。看她打气是假,看她身上的故事是真。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女人周身都是迷人的故事。为此我挨了技术员很多次冷嘲热讽和咒骂。但我恶习难改,只 要看到那两瓣饱满的屁股、那弯下腰就显出来的乳谷时,便如痴如醉,想入非非。虽然知道这样想有悖道德,但女人的力量对我来说实在比道德更有吸引力。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我们钻到棉花地里,横枝逸出的棉棵子已经把垄沟交叉住,只要一走动,露水便纷纷落下,几分钟后,全身上下便湿透了。即便是夏天的清晨气温也低得令人发冷,何况遍身被凉露浸湿。喷到棉棵上的药水很快又落到我们身上。所以与其说是喷药杀虫,不如说喷药杀我们自己更准确,幸好我们都有了抗毒性。有一次我头上生了虱子,方碧玉想了个高招,用喷雾器喷了我一头剧毒农药,虱子 消灭得干干净净,我安然无恙。我们全身的每个毛孔都往体内吸收剧毒农药。我猜想我的血液里至今还掺着些剧毒农药,几十年来,我身上再也没生过寄生虫,蚊虫也从不咬我,大概就沾了血里有毒药的光吧。所以当社会号召公民献血时,我从来不敢报名,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觉悟不高呢。 打完一筒药,我们又汇集到田头井边,让技术员为我们灌药水。这时好光景便展览在我的眼前。这时候往往也是阳光驱散浓雾的时候。灿烂阳光普照大地,未被我们搅动过的棉花地白露珠点点如珍珠在叶片上镶着,像处女般圣洁和纯净。被我们搅动过的棉花地,叶子翻背,颜色深绿, 形成鲜明的界限,就像处女与少妇有着鲜明的区别类似。这比喻既不妥又很流氓,这是跟我们一起喷药的一位青岛下乡知青说过的。 更好的风景自然不是在棉花地里,更好的风景在姑娘们身上,尤其是在方碧玉身上。前边我说过,她只穿一件粉红色的短袖衬衫,下 禁止 穿一条用染黑了的日本尿素化肥袋子缝成的裤子。上述服装被露水打湿后,紧紧地贴在皮肉上。她已跟赤身 禁止 差不多。通过看这种情景下的方碧玉,我才基本了解到,女人是什么样子。还有一景应该写“日本尿素”几个黑体大字,是尼龙袋上原本有的,小日本科技发达,印染水平 高,我们乡下土染坊的颜色压不住那些字,现在,那几个黑体大字,清晰地贴在方碧玉屁股上;左瓣是“日本”,右瓣是“尿素”。于是方碧玉便有了第三个诨名 “日本尿素”。 后来她知道了这风景,便再也不穿那条裤子,但诨名却叫了很长一阵子。一般的玩笑难让方碧玉发火。可这家伙一旦发了脾气,真是雷霆闪电,暴风骤雨,骂起人来嘴像机关枪一样。 有一年棉铃虫猖獗,把几乎所有的棉桃儿都咬了。棉桃遭咬,很快就脱落,而落了桃的棉花等于白种。队长着急,动员全队,老婆孩子齐上阵,提着大瓶子捉虫。二百条虫一个工分。眼尖手快的一上午能抓两千多只。队长一看开出工分太多,就改了价码。由两百条虫一工分改成五百条虫一工分。那些肉虫子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一下工大家就在路上数虫子。队长看不过来,由点数改为称斤两。二两虫子一分。怕虫子爬回地里去,也怕私心重的人捣鬼,队长让大家把虫子提到生产队仓库里,由保管员过秤。有人把过了秤的虫子提回家喂 又鸟 , 又鸟 吃了几只后,就抻着脖子呕吐,连 又鸟 都消受不了的虫子,其恶可知。 跟我们一起抓虫子的有一位王大娘,面目慈祥。她早年信过基督教,抓一条虫子念一声阿弥陀佛,基督教徒口宣佛号,又是一个中西合璧的活 证据。她说,这是些神虫,抓不尽的,到庙里做点法事吧。有青年人斥她为老迷信,她说,不怕你们年小的嘴硬,有你们求神找不到庙门的时候。 还是回过头来说说种棉花的情景吧。天道轮回,旱一阵涝一阵。 60 年代涝雨成灾,房顶上挂浮柴。 70年代来了旱魃,地干得像窑,种棉花要用水。先打井,好累的活啊。犁开沟,挑着担子担水,往豁开的垄沟里浇。一桶水倾倒,啦一声就没有了。旱得冒青烟了。挑一天水,肩膀肿得像馒头,遭老了罪了。赤着脚,冷、硌、扎,也得赤着,省鞋。方碧玉戴着一副帆布垫肩,墨绿色的,荷叶状,显得脖子更长,如同一支莲蓬, 从荷叶间高挑出来。因为她习练过武功,气力非凡,所以,她的劳动富有表演意味。这家伙挑着两桶水大步流星,扁担颤颤悠悠,水桶悠然晃动,宛若小鹰展翅,也可能我太迷恋这方碧玉了,所以她的一切我都陶醉。小青年最初的恋人多半都是比自己大的女人,孩子半大不小,青杏半熟,有酸有甜,既需要母爱又需要性爱,大女人正好一身二任。 我还忘了说啦,给努芽的棉籽拌“ 3911”时节,多半刮东南风,潮湿、轻柔的东南风把极其难闻的毒药味儿吹到家家户户,吃饭也不香,睡觉也不宁,但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兴奋,在漆黑的夜里,在毒药的熏陶下,我感到心里 不宁,惴惴不安,幸福加上点恐怖。剧毒农药催开了我的情窦。开始往脸上抹一点“葵花”牌香脂,偷我大姐的。大姐发现了就和我吵架,骂我不害羞小厮也学着浪。大姐骂我时我父亲就用深恶痛绝的目光剜我。吃罢晚饭我蹿出家门,像条小公狗一样在灰白的大街上奔跑,满口的革命样板戏,因为处在变声期,嗓子沙哑,不利索,高音总上不去,很不得意。跑一阵便在方碧玉家门前徘徊。她家门前是一块空场,有一些草垛,棉花柴、玉米秸什么的。一条公狗在草垛边磨磨蹭蹭,不知道搞什么鬼名堂。我当时穿得很单薄,站半夜竟不觉得冷,冷也不撤退,总幻想着奇迹出现 心有灵犀的方碧玉脸上擦着香喷喷甜丝丝的“葵花”牌香脂,上身穿着水红紧身衣、酱红针织衫、红毛衣、灰咔叽布褂子,下 禁止 穿着红花布裤衩、酱红绒裤、蓝布裤子,脚上穿着花格尼龙袜子,塑料底紧口布鞋,袅袅婷婷地、转弯抹角地来到了我的身边。她从没如过我的愿。其实这家伙一定能够感觉到我对她的爱慕,只是不愿搭理我就是了。 还要给棉花剪疯枝,掐顶心,喷矮壮素,喷催熟剂。过了中秋节,头茬棉花就要开放了。 摘棉花也不是轻松活儿。采茶姑娘们绝对没有电影刘三姐里那么浪漫。腰疼着呢 关于摘棉花,故事很多。不过也真 有首“摘棉歌”,作者不知何人。曲调我无法表现,歌词是这样 八月里来八月八 姐妹们呀上坡摘棉花 眼前一片白花花 左右开弓大把抓,抓,抓,抓 „„ 我是半拉子劳力,队长分派我跟女人们一起去摘棉花。当时感觉很窝囊,现在想来很浪漫。摘棉花论斤数记工分,所以大家死命地摘。 方碧玉自然也是摘棉花的快手。 因为有了方碧玉,什么腰痛、手痛,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摘棉花的季节跟煮熟的红薯、腌红萝卜条、大葱、豆瓣酱有联系。为了抢摘,我们的午饭都在地里吃。 棉花运到生产队仓库里,由老太太们 择去沾在花絮上的草,摊在秫秸箔上晾晒,然后装包,由男劳力们装上大车小车,送到棉花加工厂里卖掉,而这时,棉花加工厂里的好戏就开始了。 1973 年,我和方碧玉一起,到离我们家二十里的棉花加工厂里去干季节性合同工。这是个美差。我能去棉厂是因为我叔叔在那厂里干会计。方碧玉能去棉厂,是因为她已成为我们大队支部书记国家良那个疤眼儿子国忠良的未婚妻。 第一章 那年我 17 岁,方碧玉 22 岁。我们怀揣着大队里的证明信,背着铺盖卷儿,走出了从未离开过的村庄,踏上了通往县棉花加工厂的车马大道。支部书记 的疤眼儿子国忠良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我们背后。他完全有理由跟在我们背后,因为他和方碧玉订了婚。在我们那儿,定婚契约似乎比盖着大红印章的结婚证书还要重要。我不清楚国忠良的准确年龄,估计将近 30 岁吧。我恨这个家伙。我几乎把他看做了我的情敌。当然,这字眼既抬举了他也抬举了我自己。我用仇恨的目光斜视着这个身躯高大、俨然一座黑铁塔似的我们村的太子。他马牙、驴嘴、狮鼻,两只呆愣愣的大眼,分得很开,脸上布满了青紫的疙瘩,眼皮上有一堆紫红的疤痕,据说是生眼疖子落下的。离村已有 5 里远了,他还没有丝毫回去的意思。方碧玉突然站住,半侧着身子,眼睛注视着路边那些生满了毒虫的疤瘌柳树,像木头一样用木头般的声音说 “你甭送了。” 国忠良血液上冲,脸皮变紫,眼皮上那堆肉杂碎变得像成熟的桑椹。他那两只小蒲扇一样的大手下意识地搓着崭新的灰布制服,口唇扭动,发出吭吭哧哧的声音。 “你回去吧。”方碧玉说。 “俺„„俺娘„„俺爹„„让俺往远里送送你„„” “回去跟你爹娘说,让他们放心。”方碧玉大步向前走去。 我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还在搓衣裳的国忠良,尾随着方碧玉往前走。我甚至无耻地说 “忠良大哥,碧玉姐让你回去,你就回去 吧。” 昨天夜晚的情景如同翩翩的蝴蝶飞到我的眼前。我家那只芦花公 又鸟 学母 又鸟 叫,好运气降临,我的福气逼得家禽都性错乱。爹对我说 “支书终于开了恩,放你去棉花加工厂了。吃过晚饭你到支书家去趟,说话小心点,别惹他老人家生气。站着,让座你也别坐,听仔细了没有” 我牢记着爹的话,衣袋里装着母亲给我的十个 又鸟 蛋,忐忑不安地往支书家走。十个 又鸟 蛋,让我心疼。支书家的黑狗猛扑上来,吓得我丧魂落魄,紧贴在墙边。是国忠良喝退了黑狗,并把我引进了他的家。玻璃罩子灯明亮。支书盘着腿坐在炕上,像一尊 神秘的大佛。我喉咙发紧,说话不利索。支书睁开眼,轻蔑地打量着我,使我小肚子下坠,想蹲茅坑。俺爹„„说你„„叫俺„„我说着,看到他摆摆手说你坐下吧,果然是嗓音洪亮,犹如铜钟。老人们说有大造化的人都是声若铜钟。我忘了爹的嘱托,忸忸怩怩地坐在一把木椅子上。支书说,小子,看在你叔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马。我感激不尽,胡乱点头。你们家出身老中农,土地改革时你家门上贴过封条,你知道吗你堂叔 1947 年逃窜到台湾你知道吗我吓得直冒冷汗,支书继续说,我能放你出去就能揪你回来,你不要忘了姓什么我连连点头。支书说,方碧玉跟你一 起去。她是什么人你知道吗我连连点头。知道就好,你给我看着她,有什么情况立即回来跟我说,她出了事我找你。我夹着尾巴逃回家,裤裆里湿漉漉的。衣袋里粘糊糊,十个 又鸟 蛋碎了八个。母亲痛骂我,并抡起烧火棍敲打我的头。爹宽宏大量地说算了,别打了,明天他就要去棉花加工厂了。 我竟成了国支书派到方碧玉身边的坐探,真卑鄙。他哪里知道我早就迷恋上了方碧玉,他妈的。 一只碧绿的蚂蚱落到国忠良裤腿上,裤子也是新的。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满脸哭相,跟着我们往前走。我距离方碧玉五米近,他距离我五米远。我离方碧玉近,他离方碧 玉远。我暗暗得意。我插在了这一对未婚夫妇之间。道路两边全是一望无际的棉田,经霜的棉叶一片深红,已经有零星的棉桃绽开了五瓣的壳儿,吐出了略显僵硬的白絮。新棉就要上市了。我再不用弯着腰杆子摘棉花了。方碧玉也一样。她穿着一身学生蓝的军便服,显得英俊而潇洒,像个知识青年,只可惜衣兜盖上没别上一支钢笔。 就那样保持着距离又走了一会儿。方碧玉又一次站住,等到我和国忠良磨蹭到身边,她说 “回去问问你爹娘,要是不放心就弄我回去。” 国忠良脸上的变化同前次一样,手的动作也一样。终于他说 “那你„„走吧„„ 俺爹说,你在他手心里攥着呢,他能弄你出来,也能弄你回去。” 我看到方碧玉一脸激动的表情。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果然是自小习练武功的人,腿脚矫健,腰肢灵活,仿佛全身都装着轴承和弹簧。 我紧着腿脚追赶方碧玉,累得气喘吁吁,浑身臭汗。走了好远,我一回头,发现国忠良还站在那儿,手掌罩在眉上,望着我们。阳光照耀着他,使他通体发亮,仿佛一个刚从窑里提出来的大釉缸。 为什么一表人才的方碧玉会跟疤瘌眼子国忠良订婚对此村里传闻很多。有说方碧玉的爹要攀高枝。有说方碧玉要借机跳出农村。有说方碧玉早就被支书睡了,老 支书为子辛劳,等等。这些流言蜚语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方碧玉要嫁给国忠良,对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又似乎无所谓。我沉浸在离开农村进工厂的巨大幸福中,尽管是临时工,季节工。 第二章 棉花加工厂有一个很大的门口,有两扇底下装着铁轮子的花格子铁门。门旁的空地竖着红漆大标牌,写着“严禁烟火”之类与政治无关的口号和“严防阶级敌人破坏”之类与政治有关的口号。门口里侧有两间警卫室。有一个穿着一件破旧军衣的瘦男人,搂着一杆锈迹斑斑的“七九”步枪,坐在门边一把椅子上,时而打瞌睡,时而目光如电,追逐着面前马路上来往的行 人。我和方碧玉走到门口时,看门人握紧枪杆盘问我们。我发现他的目光搜索着方碧玉周身上下。我感到他的目光如一双贪婪的手,把方碧玉身上的衣服剥得干干净净。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的脖子随着方碧玉移动。他撇腔拿调地讲着令人周身起 又鸟 皮疙瘩的普通话。后来我们知道这条把门虎是一位复员兵、正式工,吃国库粮,是棉花加工厂党支部委员,厂保卫组组长,姓孙名禾斗,已婚,老婆在农村。孙组长奇瘦,眼贼大。 进大门后的第一排房屋是厂办公室,门口挂着红字标牌。我和方碧玉都认几个字,冲着办公室便进。方碧玉适才与那看门人对答时就一扫 在路上那种沉闷忧悒的情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仿佛换了一个人。 办公室里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一个或两个人。后来我们知道,那两位对弈的胖子一为厂长一为书记。他俩一边下棋一边斗嘴,互相挖苦,妙语如糖球山楂葫芦串。还有一部笨重的老式手摇电话机蹲在棋盘旁边,很威风。 “同志,谁管登记”自然是方碧玉问话。 我看到了我叔,坐在一张桌子前,埋头打算盘记帐,心中竟升起一种自豪感。我感到自己的条件比方碧玉优越。 叔叔抬起头,看到了我们。他没搭理我,却冲着方碧玉很热情地打招呼。叔叔把我和方碧玉介绍给书记和厂长,他们胡乱应付了几句,低头继续斗棋。屋子里其他人的目光却被方碧玉吸引住了。她的脸稍微红了一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 “到这边来登记。” 我们把村里的证明信交给男人,后来知道他姓蔡。据说他本该转成正式工人,所有的表格都填了,但最终被人告了,说他老婆有神经病。满嘴脏话的采购员周鸣说老蔡真冤枉,转你的正,又不是转你老婆的正,老婆有神经病碍你转正屁事老蔡你当时怎么不去县里找一找,没准就找回来一只铁饭碗,一辈子甭发愁,你真是个老实人。老蔡呀 老蔡推给我们一个簿子,递过一支圆珠笔,让我们按着 栏目填写。什么籍贯姓名性别年龄是否党团员家庭成份社会关系等等。一本正经,跟工人阶级沾点边就不一样,激动得我和方碧玉手指捏不住笔杆手心里冒汗。 “你二大爷的,你那个马什么时候跳到这儿来的”高个胖子说。 “二大爷我的马早埋伏在这里等着你啦走呀走看你还有什么高招。”矮个胖子说着,将自己的一颗棋子砸在对方的一颗棋子上。 “同志,俺该填虚岁还是填实岁”方碧玉问。 “你实岁多少虚岁又多少”老蔡问。 “实岁 22,虚岁 23,属大龙的。” “按实岁填吧。”老蔡说。 填完了表格,交给老蔡 。老蔡指着一位独臂小伙子说 “你们吃饭的事去问他。” 那小伙子面色苍白,人很清秀,不知怎么少了一只胳膊,别人说笑,他不吭气,神色忧悒地盯着墙壁。很快我们就知道了他姓秦名山,有喜欢念别字的人把他的名字念成“泰山”后,大家便叫他泰山了。他那条胳膊是锯齿剥绒机切掉的,算是工伤,厂里照顾他,让他担任了生活会计,挺轻松挺有油水的一桩美差。他垂着一只空荡荡的衣袖,乍一看挺别扭,看惯了也不觉得他身上缺什么东西。他冷冷地告诉我们只要我们把粮食投到食堂里,就能换到饭票,如要吃菜可以拿钱买菜金,一元兑一元,一角兑一角 。 十几分钟功夫,该办的事就办完了。有一位一直在观看棋战的秃头男人说 “毛,送他们去宿舍吧。” 秃头是副厂长。毛是正式工人,办公室打杂的,留着一个菊花头,穿一双又黑又亮大皮鞋,经常夸张地捋着袖子看手表,那时候戴手表的人还非常少。我不喜欢这小子。他名叫毛红灯,挺革命的一个名字。 我们正要走时,门外一阵自行车铃响。一个高个子男人打着哈哈进来,后边跟着一个扁脸的姑娘,矮胖,一脸雀斑。我突然认出了这个男人,在水利工地上认识的。这男人是公社团委书记,跟我们村里的刘三姐有点黏糊,刘三姐的二女儿,跟他是 大脸剥小脸。下棋的二位胖子丢开棋,站起来与团委书记握手,打哈哈。团委书记说“这是我妹妹。”又对他妹妹说“这是金书记,这是于厂长。”还介绍了几个人。我感到很愤怒。书记说“毛红灯,找几把椅子来”毛红灯立即去找椅子,把我们晾在门口。厂长挤着一脸肥肉,笑得眯缝着眼儿跟扁脸姑娘说话。“叫什么呀”她羞涩地玩弄着辫子梢儿,酸溜溜娇滴滴麻酥酥地回答“孙红花。”“啊,好名好名,好听,有意义,骑马要骑千里马,戴花要戴大红花嘛在家干什么来着”厂长问。孙红花轻飘飘文绉绉地回道“在家治虫。”“治什么虫呀”“哟,多 着呢,主要是棉铃虫。”呸不就是背着喷雾器喷药么,还“治虫”哩。我看了一眼方碧玉。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时毛红灯拎着两把椅子进来,一看我们还在门口站着,便说“你们自己去吧,呶,就那排房子。” 那是一排高大的青砖瓦房,有十几间,分两个门,门上很可能是那位毛红灯用狗爬似的红漆大字写着“男宿舍”、“女宿舍”字样。我先陪着方碧玉进了女宿舍。 这是全中国独一无二的女宿舍。房间宽六米,靠着墙用木桩子、高粱秸、苇席捆扎搭架起两排大通铺,上下三层。最后一层在房梁之上,离地足有三米高,有固定的简易木梯子可以爬上 爬下。两排通铺之间的地面崎岖不平。我看到铺下生长着几堆小蘑菇,还有一条破裤头,这一定是去年的女临时工留下的东西了。 屋子里已经有了几十个姑娘,或忙碌或静坐。她们妍媸不一,但穿着几乎青一色的蓝布衣服,个别的穿着花衬衫。我第一次嗅到了由女人的群体发出的气味。这气味并不美妙,但富有诱惑力。我分辨不出是谁发出了什么气味,就像猫分辨不出一盆鱼里究竟是哪条鱼发出了哪种腥味一样。对了,女宿舍里有一股子臭咸鱼的气味。 一位黑瘦脸庞的姑娘站起来跟方碧玉打招呼。我恍惚在邻村见过她,大概也是个书记的女儿或儿媳之类的人物。 “方碧玉,你也来了”她很高兴地问。 “宋金鱼呀,”方碧玉上前拉着她道手说,“你也来了” “来当几天工人过过瘾呀,”她说,“俺爹说每个月能挣三十多元钱,交生产队一半,还剩十几块钱呢。挣到钱,什么不买也得先买五尺花布,缝件小褂穿穿。” 她很小,顶多 18 岁,脸上的五官团聚在一起,似乎还没有长开呢。 我很入迷地盯着她的娃娃脸,她瞪我一眼,说 “你看我干什么你是不是也要扯花布缝褂子” 这句并不好笑的话竟让十几个姑娘咯咯地笑起来。 宋金鱼问“方碧玉,你住上铺还是住下铺” 方碧玉问“你呢” “我正犯犹豫呢,睡上铺吧,太高,爬上爬下的,成猴啦。我睡觉不老实,万一从上边骨碌下来,还不把腰跌断睡下铺呢,不吉利,万一上铺有个尿床的,不正好流到我脸上了吗” “那你就睡中铺吧” “好,听你的,我睡中铺,你呢” 方碧玉想了想,说 “我睡上铺。” 这时候毛红灯拎着孙红花的花铺盖卷儿,引导着团委书记和他的妹妹,朝着女宿舍这边来了。 “马成功,你自己去占铺吧,我能安顿自己。”方碧玉对我说着,一只手提着铺盖卷,一只手把住梯子的横梁,矫健地攀到上铺上去。 铺上立即嘎嘎吱吱地响起来。 我进了隔壁的男宿舍,发现里边的格局跟女宿舍一模一样,所不同的只是更脏一些。 几十个男人,多数是青年,正围着一个略有口吃、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后来我知道他名叫李志高,会写文章,会唱吕剧,尤其会唱李二嫂改嫁中“李二嫂眼含泪关上房门,对孤灯想往事暗暗伤心”那一段。当时他正在那儿吹牛。吹周恩来总理如何把支援朝鲜棉花的任务交给高密县,高密县如何完成任务,受到了表扬。吹得神乎其神,听得有滋有味。 我想我必须与方碧玉睡在相同的高度上,所以我爬到上铺。这里举手就可触摸瓦房的檩条、秫 秸笆。麻雀隔着一层瓦在我头上唧唧叫,我能听到它们细小的脚趾行走在瓦片上时发出的声音。当时我没有在麻雀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这个崭新的热闹世界里值得我谛听观察的东西太多太多,更何况,我知道方碧玉与我仅有一墙之隔,十厘米厚的墙,上边涂抹着淫秽的图形和语言,无疑是去年的或前几年的临时工们留下的杰作。隔壁的上铺也在嘎嘎吱吱地鸣叫着,我知道,那是方碧玉在展开她的被褥。虽然隔着一堵冰冷的墙,但我感到她的呼吸正在抚摸着我的面颊。 第三章 三百多名男女季节工陆续入厂。男、女宿舍内,上、中、下三层铺,镶满了人。因 为要洗脸、刷牙、洗衣服,井台上挤满了人。于是便有了打了水回宿舍涮洗的,宿舍里的地面很快便泥泞一片。入夜,呼噜声、梦呓声、放屁声、喘息声,通铺嘎吱声汇合成复杂的乐章,充满气体和力量。所有的人都压在一起,我担心房屋被胀破,担心大通铺支架被压断,我感到惶恐,幸好,方碧玉就在我的身边,隔着墙壁,我也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我们入厂后的工作,是在一位名叫“铁锤子”的正式工人领导下清除院内杂草,铺设垛底,等待新棉上市。“铁锤子”罗圈腿,驼背,眼睛不停地眨动,走起路来像只母鸭,说起话来像只公鸭。不是我有意要丑化他,因为他 的水平太凹。李志高气哄哄地说 “把这样的人渣转成正式工人,领导真是瞎了眼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呸就他那样领导个 被禁止 ” “铁锤子”大号郭海,“铁锤”是郭海的乳名,“铁锤”后边加一个“子”,就有大不敬的意思了。郭海是厂里的业务组长,领着垛棉花的一拨人,身边有几个亲信,有一个名叫‘一撮毛’,有一个名叫‘座山雕’,前呼后拥,很是神气。 棉花加工厂占地五百亩,远离村庄,周遭用坟砖圈起一道墙。那年头煤炭紧张,砖窑无法开火,连公家搞建筑都要用坟砖。破除迷信,生活艰难,老百姓积极扒祖坟卖砖换钱。老 祖宗遭了殃。有几个堂兄弟为争一座坟,打得头破血流。我们割草,平地面,用石头、棉籽皮、苇席铺成一个个长方形大垛底。棉花收购淡季里,厂内空地里种了些花生、玉米之类,长得不好。收花生时男工女工都吃,吃得满嘴白沫,拉稀跑肚的可不少。 在等待新棉上市的过程中,我知道了如下事情 县商业局管辖。它负责收购农民的棉花,把棉花跟棉籽分离,棉花打成件外运,棉籽经过锯齿剥绒机三遍脱绒,然后在榨油车间榨取棉籽油,定量卖给棉农食用。这种粘稠的黑油起初不做任何技术处理即食,后来导致了许 多莫名其妙的病症。党和政府为了保证农民身体健康,便在棉油里放了火碱在大锅里烧煮、沉淀,熬成清清的卫生油让农民吃,怪病也随即消失了。棉短绒据说是制造炸药的基本原料,珍贵的了不得,严禁向帝修反出口,免得他们用中国人生产的棉短绒制造屠杀中国人的弹药。棉籽壳可以喂牛。棉籽饼也可喂牛。尽管牛吃了棉籽饼粪便带血,但人还是喂,牛也还是吃。所以说棉花一身都是宝,“人民公社一定要把棉花种好,”这是最高指示。“铁锤子”在为我们训话时严肃地说。他训话时眼睛眨动得频率更高。有一位大家都叫她“电流”的姑娘咯咯地浪笑。“铁锤子”说“ 不准笑,严肃点。”“电流”只管笑。有人说“电流”是公社党委副书记的女儿,正儿八经的高干子弟,何人敢惹“铁锤子”算什么 车间),一个打包车间(把皮辊车间加工出来的皮棉打成件),一个维修车间,一个榨油车间,一个红炉组,一个财会组,一个业务组(负责把收购来的棉花码上大垛用苇席和篷布封好),一个炊事班,一个警卫班,一个动力组(柴油机工和电工)。大概就是这些了。 棉花加工厂没有自来水,只有一眼大口井,井里吊着几只潜水泵,井边挂着十几只漆成红颜色的消防桶和十几只大红颜色的泡沫 灭火器。我们入厂一星期后在井边发生了一场大热闹。起因是前边说过的那位差一点捧上铁饭碗的老蔡的老婆来找他。那天正逢集,老蔡的老婆从集上回来,胳膊上挎着个二升笆斗,笆斗里盛着几根老黄瓜。女人约有四十多岁,梳着飞机头,眼睛水汪汪的,一副风流相。孙禾斗拦住她问“找谁”她说“找俺儿”其实禾斗知道她是老蔡的老婆,却故意大声嚷叫“老蔡,你娘来看你了”那女人也不分辩,只手掩着口笑。老蔡慌慌张张跑出来,不满意地说“你来干什么”女人道“来看看你。”老蔡道“我好好的,看什么”“看看你有没有勾搭大闺女。”禾斗 道“老蔡天天搂着大困觉。”女人说“死鬼今日饶不了你”说着就扑上来,一弯腰,熟练而准确地攥住了老蔡的 男性的一种东西 ,嘴里说“我让你这个小和尚馋嘴”老蔡干嚎一声,腰弓头垂四肢勾勾,脸色如同黄土。禾斗忙上前把女人拉开。女人躺在地上打滚撒泼,惊动了厂长。厂长用火柴棍剔着牙走出办公室,训斥道“闹什么闹什么这是工厂。怎能胡闹”老蔡一看惊动了厂长,十分恼怒,热血冲懵了头,不计后果,一把抄过孙禾斗肩上的破大枪,哗啦一声推上大栓,对着女人吼“我这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今日我毙了你吧”说罢就搂了扳机,震天 动地一声响,这支打过日本鬼子的老枪拼着老命放了一响,也不知子弹钻到哪里去了。女人哇啦一声叫,也不打滚了,也不疯了,爬起来,捂着头,跑着,喊着“救命啊救命反 人喽”老蔡端着大枪追。厂长 1947 年时当过民兵,有点胆量,喊道“快,捉住他,先下了狗日的枪”禾斗到底当过几天兵,有军事经验,高一脚低一脚地去追老蔡。我们正在空地上拔野草,听到大门口响了枪又看到一群人追过来。“铁锤子”兴奋得嗷嗷叫。老蔡的老婆一看老蔡虎虎地追来,吓得屁滚尿流,一头扎到井里去了。老蔡追上井台,嚎啕大哭着“孩他娘哟,我活 着也没有什么奔头啦,跟你一路去吧”把枪往井台上一扔,头朝上脚朝下,立正着跳到井里去了。众人乱纷纷围在井口,一看老蔡和他老婆在井里折腾得紧,不救必定淹死,忙扛来一架竹梯子,沿着井壁顺下去。大家都抢着下去救人。禾斗愤怒地说“闪开闪开,我是军人出身,让我下去。”只好让他下,又找了些粗绳子,把老蔡夫妇拉上来,都没喝多少水,把肚子里的水往外挤了挤,就好了。一男一女两个落水 又鸟 似的,对着眼睛看了一阵,竟搂着脖子哭起来,厂长气得大骂“混蛋老蔡,不是看咱在一村的面上,非开除你不可”老蔡和厂长是一个村的人。正好食 堂里的伙夫江大田来挑水,“铁锤子”说“得了,喝老蔡他娘的黑蛤蜊鲜汤吧”厂长说“老蔡,罚你和你老婆把井水淘干净”老蔡的老婆泪眼婆娑地说“表叔,让俺两口子说会儿话再淘吧。”“呸”厂长啐了一口唾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骂孙禾斗“孙禾斗,你的军人的不是,废物的一堆”禾斗不满地问“你凭什么说我军人的不是”厂长说“军人,武器是第二生命,可你他妈的竞让老蔡一把就将大枪抢了过去,你算什么军人”孙禾斗不服气地说“谁知道这个人要夺枪呢今儿个老蔡你要把老婆毙了,老子也要跟着倒霉,你奶奶的,蔫人一个,三脚 踢不出一个响屁来的货色,使起武器来,竟然十分的麻利” 孙禾斗带着几个小伙子给我们表演怎样使用泡沫灭火器,并当真喷了一阵泡沫,的,喷出去十几米远,落在地上,像一摊摊烂棉花。孙禾斗在训话、表演的过程中念念不忘盯方碧玉,不过别人发现不了罢了。 对了,还有一个棉花检验组,负责给棉花定等级,挺要紧的一个部门。检验组长是一位名叫赵虎的小伙子,正式工人,皮肤很白,留着大背头。 还应该提一下炊事班长江大田,这是位青岛知青,细高挑身材,洁白牙齿,浓眉大眼号称棉花加工厂第一美男子。他去井台挑水时,总是能碰到一些在 井台上洗涮的姑娘。姑娘们直着眼看他。他很得意,用悦耳的青岛腔跟她们调笑。“铁锤子”醋兮兮地提醒她们“你们要小心,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漂亮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姑娘们没人睬他。所有的人都知道,“铁锤子”这家伙三十多岁了,狗猫还没见着,馋女人,馋得发了疯。 新棉上市,皮辊车间开工。我沾了叔叔的光,干了件轻松活司磅。方碧玉被分派到皮辊车间看轧花机。在她的面前,棉籽和棉绒因为被两只飞速旋转的皮辊挤压和牵拉而分离。 第四章 中秋节后第一天,第一车新棉出现在加工厂门口。是一辆马车,拉着十包棉花。 棉花包有两米长,两搂粗,赶车的是个老头,跟车的是几个中年妇女。门口的警卫冯结巴在保卫组长孙禾斗的指挥下,收了车把式的火柴、烟袋,交他一个牌,出厂时换回吸烟家什。洁白的花包在阳光下耀眼,检验组的扦样员赵一萍提着袋上去开包扦样。门卫冯结巴家庭贫寒,贫寒到家无过夜粮的程度。他舅是公社党委组织委员,所以他干了轻松差事。赵一萍很清秀,嘴角有一粒痣,痣上有三根毛,外号“一撮毛”。业务组有个男的也叫“一撮毛”,是“铁锤子”的亲信。女“一撮毛”她爹是县水利局的头头,所以她也受优待。 新棉入厂时,我很激动,因为我们很快要 各就各位,不用跟着“铁锤子”干杂活了。方碧玉跟我说她很讨厌“铁锤子”,说他两只眼贼突突的,明显是个色鬼。 一群人拥到大门口看新棉。送棉的人竟然是我们村的。赶车的老头是我们队的王九,跟车女人里有国忠良的叔伯嫂子崔月桂。 “是我们村的”我兴奋地对大家说。 王九阴沉沉地说 “马成功,当了工人啦,抖起来了挣了多少钱请你九爷去喝盅烧酒” “还没开工资呢。”我说。 “瞧瞧,也开工资吃工资了”王九邪恶地笑着说。 我知道村里人对我来棉花加工厂干活眼红,嫉妒,也就不说什么。王九是老贫农 ,惹不起。 方碧玉跟车上的女人打了个招呼,国忠良的叔伯嫂子笑着说 “碧玉,吃了两天工人饭,脸白了不少哩” 方碧玉说“白个屁剥我一层皮也是黑的。” 那嫂子从屁股下揪出一个满嘟嘟的花布书包,说 “碧玉,给,这是你婆婆托我带给你的。” 方碧玉一愣,脸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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